「腦霧」常用來描述注意力下降、思考變慢、容易忘記事情或一時找不到適當詞彙,但這些認知困難可能來自不同原因。ME/CFS、長新冠、睡眠障礙、藥物影響與情緒疾病都可能出現相似表現,症狀開始的時間、容易在哪些情況下加重,以及伴隨症狀並不相同。本文從認知活動、姿勢、感染、睡眠、用藥與情緒等線索,整理認知困難與腦霧的主要辨識及就醫評估方向。
腦霧(brain fog)是描述認知困難的常用語,可能涵蓋注意力下降、資訊處理速度變慢、工作記憶負荷增加或詞彙提取困難,並非特定疾病的正式診斷名稱。肌痛性腦脊髓炎/慢性疲勞症候群(myalgic encephalomyelitis/chronic fatigue syndrome, ME/CFS)、COVID-19 急性感染後徵候群(post-COVID condition;後文簡稱長新冠)、睡眠障礙、藥物影響與情緒疾病皆可能出現類似主訴。辨識時應了解症狀何時開始、哪些活動或情況會使症狀加重、是否與姿勢或睡眠有關,以及有哪些伴隨症狀[1,2]。ME/CFS 的認知困難須與 PEM、非恢復性睡眠、姿勢性耐受不良及病前功能下降共同判讀,完整架構可參閱〈肌痛性腦脊髓炎/慢性疲勞症候群:診斷演變、核心症狀、病理機制與臨床鑑別〉。
認知主訴的概念界定
注意力與處理速度下降
常見認知主訴包括思考速度變慢、閱讀時容易失去脈絡、對話內容難以持續掌握,或完成原本熟悉的工作需要較長時間。這些表現可能涉及持續性注意力(sustained attention)與資訊處理速度(information processing speed),並進一步影響同時處理多項資訊、做出判斷及完成日常工作的能力。
ME/CFS 認知功能的系統性文獻回顧與統合分析顯示,研究參與者在注意力、資訊處理速度、記憶及部分執行功能測驗上的表現與對照組有所差異,但不同研究的結果並不完全一致[3]。疾病嚴重度、測驗時間、姿勢、睡眠狀態及是否處於勞動後症狀惡化(post-exertional malaise, PEM),亦可能影響實際認知表現。因此,單次簡短認知篩檢未見明顯異常,尚不足以否定日常生活中實際存在的認知困難[1,3]。相關研究結果可參閱ME/CFS 認知功能的系統性文獻回顧與統合分析。英國國家健康暨照護卓越研究院(NICE)2021 年 ME/CFS 指引亦將認知困難納入疑似 ME/CFS 的核心症狀架構。
工作記憶與詞彙提取
工作記憶(working memory)是短時間記住資訊,同時用來完成眼前事情的能力,例如依序完成數項指示,或在閱讀較長內容時維持前後脈絡。當工作記憶受到影響,可能出現容易遺忘剛才的工作步驟、同時處理多項資訊較為困難,或需要反覆確認內容等情形。
詞彙提取困難則常表現為已清楚知道想表達的內容,卻一時無法找到適當詞彙。這類現象在 ME/CFS 的認知研究中已有描述[3,4],但單憑這項症狀尚不足以推論為失語症、失智症或特定神經疾病。辨識時更重要的是觀察症狀是否時好時壞,長時間思考或處理資訊後是否加重,以及其他認知領域是否呈現持續性退化。
認知困難與腦霧的原因不同,可以從症狀何時開始、什麼情況下會加重來尋找線索。除了長時間思考或處理資訊後是否延遲惡化,也需了解症狀是否在感染後出現、是否與睡眠或用藥改變有關、是否伴隨明顯情緒症狀,以及有沒有需要注意的神經功能異常。五個主要辨識軸線整理如圖 1。
圖 1|腦霧的五個臨床辨識軸線

圖說:五個辨識軸線並非互斥,同一人可能同時具有多項影響因素;辨識時應結合症狀起始時間、活動後反應,是否與姿勢變化、睡眠或用藥有關,以及是否出現其他神經功能異常。
縮寫:ME/CFS,myalgic encephalomyelitis/chronic fatigue syndrome;PEM,post-exertional malaise。
資料來源:怡平衡依文獻[1-13]整理製圖。
限制:本圖僅供認知困難與腦霧的症狀辨識及就醫溝通參考,不作為自行診斷或排除特定疾病的工具。
ME/CFS 認知困難的辨識
認知活動後的症狀惡化
ME/CFS 的認知困難常會隨思考與處理資訊的時間增加而加重。閱讀、長時間交談、會議、考試、密集決策或持續使用螢幕,都需要長時間投入注意力與思考,因而造成認知負荷。當負荷超過個人耐受範圍時,認知功能下降可能與疲勞、疼痛、睡眠異常或自主神經症狀一併加重[1,3]。
若屬於 PEM,症狀不一定在認知活動當下出現,而可能延遲發作,典型可在 12 至 48 小時後更加明顯,恢復到活動前狀態所需的時間也可能延長[1,2]。因此,單純長時間認知活動後出現疲勞,與認知負荷後延遲出現多項症狀惡化,而且需要較長時間才能恢復的 PEM 並不相同。認知負荷引發的延遲性多症狀惡化,可進一步參閱〈勞動後症狀惡化的臨床鑑別〉。
姿勢變化與認知症狀波動
部分 ME/CFS 認知困難與姿勢變化具有關聯。坐起或站立後,除了頭暈、心悸、視線模糊、虛弱或近乎暈厥,也可能出現注意力下降、思考速度變慢或持續對話變得困難。這類坐起或站立後加重、平躺後改善的症狀,可能與姿勢性耐受不良(orthostatic intolerance, OI)或相關自主神經異常有關[1,5]。一項小型生理研究也發現,部分慢性疲勞症候群(chronic fatigue syndrome, CFS)研究對象在傾斜床測試維持直立時,認知測驗表現下降,但這項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 ME/CFS 患者[5]。
若直立時間增加時,認知與身體症狀同步加重,而平躺後有所改善,就需要進一步考慮姿勢性因素。由於部分症狀具有間歇性,可能時有時無,單次心率與血壓未見異常,尚不足以排除姿勢性耐受不良。若此類症狀反覆出現、伴隨近乎暈厥或已影響日常活動,宜接受進一步醫療評估[5]。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(CDC)的 ME/CFS 症狀說明亦將直立後認知困難、頭暈、虛弱或近乎暈厥列為姿勢性耐受不良的可能表現。相關臨床區分可參閱〈姿勢性耐受不良的臨床鑑別〉。
睡眠與藥物影響的鑑別
睡眠不足的認知表現
睡眠時間不足、睡眠片段化及長期睡眠品質不佳,都可能降低警覺性、持續性注意力、工作記憶與執行功能,並表現為反應速度下降、閱讀效率降低或思緒不清晰[6]。
此類認知變化通常需要結合睡眠時間、入睡與睡眠維持情形、睡眠時程及日間嗜睡共同判讀。若同時有明顯打鼾、睡眠中被觀察到呼吸中止、晨起頭痛或難以控制的日間嗜睡,宜進一步評估是否存在睡眠相關疾病。
ME/CFS 本身常伴隨非恢復性睡眠,失眠或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症也可能與 ME/CFS 共存[1,2]。因此,即使發現睡眠障礙,也不能直接認為所有認知困難都由睡眠問題造成,仍需確認 PEM、明顯功能下降及其他 ME/CFS 核心症狀是否持續存在。非恢復性睡眠、日間嗜睡、失眠與睡眠呼吸中止症的辨識,可參閱〈非恢復性睡眠與日間嗜睡的臨床鑑別〉。
藥物作用與認知變化的時間關聯
具有鎮靜或中樞神經抑制作用的藥物,例如部分安眠藥與抗癲癇藥物,以及具有抗膽鹼作用的第一代抗組織胺、部分三環抗憂鬱劑及膀胱用抗毒蕈鹼藥物,都可能造成日間嗜睡、反應變慢、注意力下降或思考遲鈍[7]。辨識時應注意認知困難是否在開始使用新藥、調整劑量、改變服藥時間或同時使用多種藥物後出現或加重。
評估認知困難時,也需要了解目前使用的處方藥、非處方藥、營養補充品及酒精等使用情形。若認知變化與藥物調整高度同步,便需考慮藥物的影響;但若原本已有 ME/CFS、睡眠障礙或其他疾病時,藥物可能只是加重既有症狀,而非唯一原因。
長新冠認知症狀的判讀
感染後起病的時間關係
長新冠可伴隨疲勞、認知困難、呼吸症狀與其他多系統表現[8,9]。若感染前認知功能相對穩定,卻在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冠狀病毒 2 型(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2, SARS-CoV-2)感染後才開始出現,或持續存在的注意力、記憶、資訊處理速度或執行功能下降,感染後發病的時間關係便具有重要辨識價值。SARS-CoV-2 感染的臨床處置資訊可參閱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《新型冠狀病毒(SARS-CoV-2)感染臨床處置指引》;長新冠的定義與多系統症狀說明可參閱世界衛生組織(WHO)的長新冠專頁。
然而,長新冠的症狀表現差異很大,感染後出現「腦霧」並不等同於 ME/CFS。認知困難也可能與呼吸、心血管、睡眠或其他問題同時存在,因此仍須依完整症狀組合與功能變化進行評估[8,9]。
PEM 與自主神經症狀的共存
部分長新冠病程會同時出現 PEM、認知困難、非恢復性睡眠與自主神經症狀,這些表現可能與 ME/CFS 高度重疊[8-10]。
若輕度身體或認知負荷後出現延遲性多症狀惡化,並伴隨站立後心悸、頭暈、視線模糊或認知功能下降,則需要進一步評估 ME/CFS及姿勢性耐受不良等相關特徵。
長新冠與 ME/CFS 可同時存在,也可能各自呈現不同病程。系統性文獻回顧與統合分析顯示,部分長新冠研究對象符合 ME/CFS 診斷標準,但不同研究的患者來源、病例定義與計算方式不同,因此不能將研究中的比例直接套用到所有長新冠患者[10]。
情緒疾病認知表現的比較
憂鬱症的認知表現
憂鬱症可伴隨注意力下降、思考速度變慢、記憶主訴、執行功能改變及思考、說話或動作變慢,也可能同時出現睡眠與活動量變化[11]。辨識時不能只看是否疲勞或有認知困難,還要確認是否伴隨持續情緒低落、興趣或愉悅感明顯下降,以及其他符合憂鬱症候群的情緒與行為表現。
ME/CFS 亦可能因長期功能受限而伴隨情緒變化。但活動後延遲出現的 PEM、多項身體症狀一起惡化,以及坐起或站立後明顯加重的認知困難,通常不能只用憂鬱症來解釋[1,2]。兩種疾病亦可能同時存在,因此辨識情緒疾病並不等同排除 ME/CFS。
焦慮狀態的注意力偏移
焦慮時,注意力可能集中在擔憂、身體感受或周遭可能的威脅上,進而降低閱讀效率、工作記憶及複雜任務的處理能力[12]。此類認知困難常會隨焦慮程度或所處情境而有所變化。
若認知症狀常會在活動後延遲加重,或坐起、站立後反覆變得更明顯,仍須納入 ME/CFS 或自主神經異常的評估。焦慮症與 ME/CFS可以共存,因此不宜僅因焦慮症狀存在,就將全部認知及身體症狀歸因於情緒因素。
認知困難可見於多種疾病與生理狀態,單憑「腦霧」無法區分原因。辨識時可比較症狀起始時間、常見認知表現、認知負荷後變化、姿勢相關波動及伴隨症狀,主要差異整理如表 1。
表 1|認知困難的主要臨床鑑別
| 鑑別面向 | ME/CFS | 長新冠 | 睡眠障礙 | 情緒疾病 | 藥物影響 | 神經系統疾病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起病線索 | 可為感染後或其他病程 | SARS-CoV-2 感染後 | 與睡眠問題相關 | 與情緒病程相關 | 與開始用藥或劑量調整相關 | 依特定神經疾病而異 |
| 常見認知表現 | 處理速度、注意力、工作記憶下降 | 注意力、記憶與處理速度下降 | 警覺性與注意力下降 | 注意偏移、思考速度或執行功能改變 | 嗜睡、反應變慢、認知遲鈍 | 依受影響認知領域而異 |
| 認知負荷後惡化 | 重要,可能伴隨 PEM | 部分族群具有 PEM | 可隨睡眠不足、睡眠片段化或日間嗜睡程度而加重 | 可與核心情緒症狀、精神動作變化或壓力情境相關 | 較常與開始用藥、劑量調整或服藥時序相關 | 依疾病而異;PEM 並非神經系統疾病共同的定義核心 |
| 姿勢相關波動 | 可見,尤其合併姿勢性耐受不良 | 部分可見自主神經症狀 | 非主要特徵 | 非主要特徵 | 部分藥物可能加重姿勢性症狀 | 視疾病而定 |
| 重要伴隨線索 | 非恢復性睡眠、PEM、功能下降 | 感染後多系統症狀 | 打鼾、呼吸中止、日間嗜睡等 | 情緒低落、快感缺失、焦慮等 | 明確用藥時序 | 進行性退化或局部神經學異常 |
| 判讀重點 | 負荷與恢復軌跡 | 感染時序、症狀組合及與 ME/CFS 的重疊 | 睡眠與日間功能關係 | 核心情緒症狀 | 藥物與症狀時間關係 | 是否存在神經學警訊 |
註:各類認知困難可能具有重疊表現,且不同疾病或影響因素可同時存在;本表著重常見辨識線索,不作為單一疾病的診斷或排除依據。
縮寫:ME/CFS,myalgic encephalomyelitis/chronic fatigue syndrome;PEM,post-exertional malaise;SARS-CoV-2,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2。
資料來源:依文獻[1-13]整理。
神經疾病警訊辨識
進行性認知退化徵象
ME/CFS 的認知困難通常具有波動性,並可能隨活動負荷、睡眠、姿勢及 PEM 改變[3]。若認知功能持續惡化,不再只是活動後、睡眠不好或其他症狀加重時才變差,並開始逐步影響原有日常生活能力,則須考慮其他神經系統疾病。
新出現且持續惡化的定向感障礙(時間、地點或人物辨識混亂)、人格明顯改變、語言功能退化、失用症(原本會做的日常動作逐漸無法完成),或日常生活能力逐步喪失,都屬於需要進一步評估的警訊。認知功能快速惡化、意識改變或癲癇,更需要及時接受醫療評估[13]。
局部神經功能異常的表現
固定的單側肢體無力或感覺異常、腦神經功能異常、反射明顯改變、共濟失調(即走路不穩或肢體協調異常)、持續性失語(語言表達或理解困難),以及癲癇,均無法用一般所稱的「腦霧」充分解釋[13]。
這些神經功能異常可能與腦血管疾病、發炎性疾病、結構性病變或其他神經系統疾病有關。即使原先已有 ME/CFS 或長新冠,一旦出現新的單側無力、感覺異常、語言障礙或其他局部神經功能異常,仍應接受醫療評估,而不宜直接歸入原有認知症狀。
認知評估的臨床原則
認知波動的情境紀錄
認知困難具有波動性時,單次測驗未必能完整呈現日常功能。臨床評估通常會整合病前認知與工作能力、症狀起始時間、感染或其他事件、睡眠狀態、用藥變化,以及閱讀、交談、直立或其他活動後的症狀變化[1,13]。
症狀紀錄可協助整理活動誘因、姿勢因素、症狀出現時間、是否延遲惡化、恢復至原有狀態所需時間,以及是否同時出現疲勞、疼痛、睡眠或自主神經症狀。這類紀錄主要用來整理日常生活中症狀如何變化,不是用來自行判定特定疾病。
神經心理評估的時機
神經心理學評估(neuropsychological assessment)可較完整測量注意力、資訊處理速度、工作記憶、學習與記憶,以及執行功能。當認知困難持續影響工作、就學或日常生活,簡短認知篩檢無法充分說明症狀,或需要進一步了解哪些認知能力受到影響時,可考慮接受神經心理評估[3,13]。
對 ME/CFS 而言,測驗時間、姿勢、前一日活動負荷、睡眠狀態及是否正處於 PEM,都可能影響認知測驗表現[3]。因此,神經心理評估的意義並非以單次分數判定「是否有腦霧」,而是將客觀測驗結果與病程、症狀波動,以及實際生活與工作能力一起判讀。
認知困難與「腦霧」可能有多種原因,不能僅靠是否健忘或難以專心來判斷。需觀察症狀如何開始、在何種負荷下改變,以及恢復軌跡是否異常。
認知負荷後的延遲惡化、與直立姿勢相關的症狀波動、感染後起病、睡眠與用藥時序,以及情緒症狀的特定組合,都能提供不同的臨床線索。若出現持續進行性認知退化、意識改變,或新出現單側無力、感覺異常、語言障礙等局部神經功能異常,則應優先接受進一步醫療評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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